落在念頭後面
與一切保持一點距離
某種因緣巧合下,我在疫情即將結束的那年,展開了人生中的 gap year。當多數人仍困在家中時,我卻提著一隻皮箱,飛往世界各地。
那時泰國剛重新開放,旅遊市場尚未真正恢復。曾經熱鬧的小島顯得安靜而空曠,許多飯店裡看不到幾位旅客。我與同行的朋友反而因此享受了一段安靜而悠閒的時光。
朋友離開後,我獨自飛往清邁,準備開始另一場 Vipassana內觀的冥想課程。
經過幾個月的練習後,我開始意識到自己需要一位老師。
需要有人在迷失時提醒方向,也需要有人解答關於練習的一些疑問。
這次,我來到清邁北方的一座國際冥想中心。
坐落在寺廟後方的冥想中心
說是中心,其實更像依附在寺廟後方的一個小村落。花草扶疏,空氣安靜,時間彷彿流動得比外面更慢一些。
我的房間很簡單。一張床、一張矮桌、一個衣架,沒有多餘的物品。
半小時後,老師出現了。
Fab 是位來自巴西的日裔女生,說話輕快,笑起來帶著一種令人放鬆的親切感。我們席地而坐,簡短的自我介紹認識彼此。
Walking Meditation
這時我才發現,這裡的內觀和我之前練習的葛印卡系統很不一樣。
「即使都是 Vipassana,也有不同派別。」老師解釋。
除了坐姿冥想之外,課程同時強調 walking meditation 動態冥想。
走路時,需要對每個動作保持覺知:抬腳、移動、落下。每一個移動,都必須要把它念出來。如果過程中心智被某個聲音、念頭或感受吸引,就停下來,輕聲標記它。
“thinking thinking thinking.”
“listening listening listening.”
簡樸的房間
剛開始時,我發現自己最常注意到的是房間後方固定時間傳來的雞啼聲。
而更多時候,是念頭。
經常走著走著,才發現自己早已神遊許久。於是停下來,唸三次 thinking thinking thinking,再重新回到當下。短短十分鐘的 walking meditation,顯得異常漫長。
直到那時我才真正發現——人的心智有多麽不受控制。它像猴子一樣,不斷跳躍、攀附,被外界吸引,也被自己的念頭拉走。
練習真正困難的地方,不是安靜。而是觀看。
觀看心如何運作。
落在念頭後面
Walking meditation 後緊接著是坐姿冥想。
只是坐著,把意識輕輕放在腹部起伏上。
老師一再強調:「不要控制。」
這其實更難。
過去的身體掃描練習,需要高度專注與控制力;而這裡更像是一種觀看——不壓制念頭,而是落在它後面,察覺它的出現。
第一週並不容易。
有時坐著坐著便陷入昏沉;有時 walking meditation 走到一半,才發現自己早已不知道神遊去哪裡。而情緒,也開始慢慢浮現。有一次與老師會談時,我突然毫無預警地落淚,連自己都嚇了一跳。
老師只是安靜地坐著。
等我平復之後,她才輕聲問:
「妳覺得自己心裡打不開的是什麼?」
我沉默了很久。
那時的我,始終想替人生找到某種明確答案。想知道自己究竟該往哪裡去。後來我開始明白,有些問題,並不會立刻得到答案。而練習,也未必是為了找到答案。有時只是學著與那些尚未解開的部分共處。
或許過了一段時間,你會發現問題其實已經不再是問題。
每個人都帶著自己的故事而來
第二週,一位俄羅斯母親來到中心。
那天晚上剛好是寺廟每月一次的誦經儀式。長時間的巴利文唱誦結束後,我們踩著月色慢慢走回後方的村落。路上,Fab 向我介紹身旁的婦人。
這位來自俄羅斯的媽媽,不懂英文,卻獨自跨越千里,來到泰國北方這座小村落。只為了見她三年未見的兒子。
隔天清晨,我第一次見到那位已出家三年的年輕僧人。打赤著腳,披著袈裟,臉上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沉靜。
俄羅斯媽媽成了我們冥想課程中的學生,而兒子,則成了她的冥想老師。
偶爾在路上遇見她剛結束練習,她總會熱情地和我交談。雖然彼此語言不通,但某些情緒其實不需要翻譯。她時常說著說著便紅了眼眶。
那時烏俄戰爭剛爆發不久,外界對俄羅斯人充滿各種情緒與標籤。
但我眼前看見的,只是一位思念孩子的母親,以及一個努力與自己內心相處的人。
而或許注定她的兒子成為出家人,為自己的母親指點出路。
我想,每個人都帶著自己的故事來到這裡。
也都在尋找某種出口。
恐懼浮現的時候
隨著練習時間逐漸拉長,冥想開始進入更深的狀態。
在一晚的練習中,一股極深的恐懼感忽然浮現。我試著維持觀看,但很快便發現—情緒比想像中更強大。
第一次,我因為恐懼而中斷了練習。
那晚,我第一次真正理解:觀看自己,並不容易。
有時,它甚至令人害怕。
後來老師只對我說了一句:
“Let it come. Don’t resist it.”。不要抗拒它。
那句話擊中了我。
我才發現,原來很多痛苦,並不只是來自情緒本身,而是來自抗拒。
與一切保持一點距離
最後幾天的閉關,是整個課程最密集的部分。
長時間的冥想、睡眠不足,以及持續不斷的覺察,讓身體與心智都進入一種很奇妙的狀態。
有時候,我甚至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在練習,還是在被練習。
小扭傷卻迅速變成大腫脹的左腳
離開前一天,我不小心扭傷了腳踝。短短幾個小時內,整隻腳迅速腫脹瘀青,最後只能一跛一跛地完成課程。
老師看著我的腳,淡淡地說:
“It’s karma, you know.”
然後又補了一句:「這是好的。事情發生在這裡,寺廟會保護妳。」
我輕輕點頭。完全理解她在說什麼。
三週結束後,我找到人生的答案了嗎?
其實並不盡然。
但我開始接受:It’s ok not to be ok.
有些迷惘不需要立刻被解決。
有些情緒,也不需要急著讓它消失。
上車離開時,我想起那位俄羅斯母親,也想起這幾週遇見的許多人。
我們都帶著不同的人生問題而來。
而離開時,問題未必得到解答。
但有時候,我們已經學會用不同的方式與它共處。
真正的練習,也許只是學著觀看一切的來去—
然後與它們保持一點距離。
就這樣,我帶著一顆仍有起伏、卻比過去安靜許多的心,前往下一站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