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落在念頭後面

與一切保持一點距離

某種因緣巧合下,我在疫情即將結束的那年,展開了人生中的 gap year。當多數人仍困在家中時,我卻提著一隻皮箱,飛往世界各地。

那時泰國剛重新開放,旅遊市場尚未真正恢復。曾經熱鬧的小島顯得安靜而空曠,許多飯店裡看不到幾位旅客。我與同行的朋友反而因此享受了一段安靜而悠閒的時光。

朋友離開後,我獨自飛往清邁,準備開始另一場 Vipassana內觀的冥想課程。

經過幾個月的練習後,我開始意識到自己需要一位老師。

需要有人在迷失時提醒方向,也需要有人解答關於練習的一些疑問。

這次,我來到清邁北方的一座國際冥想中心。

坐落在寺廟後方的冥想中心

說是中心,其實更像依附在寺廟後方的一個小村落。花草扶疏,空氣安靜,時間彷彿流動得比外面更慢一些。

我的房間很簡單。一張床、一張矮桌、一個衣架,沒有多餘的物品。

半小時後,老師出現了。

Fab 是位來自巴西的日裔女生,說話輕快,笑起來帶著一種令人放鬆的親切感。我們席地而坐,簡短的自我介紹認識彼此。

Walking Meditation

這時我才發現,這裡的內觀和我之前練習的葛印卡系統很不一樣。

「即使都是 Vipassana,也有不同派別。」老師解釋。

除了坐姿冥想之外,課程同時強調 walking meditation 動態冥想。

走路時,需要對每個動作保持覺知:抬腳、移動、落下。每一個移動,都必須要把它念出來。如果過程中心智被某個聲音、念頭或感受吸引,就停下來,輕聲標記它。

“thinking thinking thinking.”

“listening listening listening.”

簡樸的房間

剛開始時,我發現自己最常注意到的是房間後方固定時間傳來的雞啼聲。

而更多時候,是念頭。

經常走著走著,才發現自己早已神遊許久。於是停下來,唸三次 thinking thinking thinking,再重新回到當下。短短十分鐘的 walking meditation,顯得異常漫長。

直到那時我才真正發現——人的心智有多麽不受控制。它像猴子一樣,不斷跳躍、攀附,被外界吸引,也被自己的念頭拉走。

練習真正困難的地方,不是安靜。而是觀看。

觀看心如何運作。

落在念頭後面

Walking meditation 後緊接著是坐姿冥想。

只是坐著,把意識輕輕放在腹部起伏上。

老師一再強調:「不要控制。」

這其實更難。

過去的身體掃描練習,需要高度專注與控制力;而這裡更像是一種觀看——不壓制念頭,而是落在它後面,察覺它的出現。

第一週並不容易。

有時坐著坐著便陷入昏沉;有時 walking meditation 走到一半,才發現自己早已不知道神遊去哪裡。而情緒,也開始慢慢浮現。有一次與老師會談時,我突然毫無預警地落淚,連自己都嚇了一跳。

老師只是安靜地坐著。

等我平復之後,她才輕聲問:

「妳覺得自己心裡打不開的是什麼?」

我沉默了很久。

那時的我,始終想替人生找到某種明確答案。想知道自己究竟該往哪裡去。後來我開始明白,有些問題,並不會立刻得到答案。而練習,也未必是為了找到答案。有時只是學著與那些尚未解開的部分共處。

或許過了一段時間,你會發現問題其實已經不再是問題。

每個人都帶著自己的故事而來

第二週,一位俄羅斯母親來到中心。

那天晚上剛好是寺廟每月一次的誦經儀式。長時間的巴利文唱誦結束後,我們踩著月色慢慢走回後方的村落。路上,Fab 向我介紹身旁的婦人。

這位來自俄羅斯的媽媽,不懂英文,卻獨自跨越千里,來到泰國北方這座小村落。只為了見她三年未見的兒子。

隔天清晨,我第一次見到那位已出家三年的年輕僧人。打赤著腳,披著袈裟,臉上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沉靜。

俄羅斯媽媽成了我們冥想課程中的學生,而兒子,則成了她的冥想老師。

偶爾在路上遇見她剛結束練習,她總會熱情地和我交談。雖然彼此語言不通,但某些情緒其實不需要翻譯。她時常說著說著便紅了眼眶。

那時烏俄戰爭剛爆發不久,外界對俄羅斯人充滿各種情緒與標籤。

但我眼前看見的,只是一位思念孩子的母親,以及一個努力與自己內心相處的人。

而或許注定她的兒子成為出家人,為自己的母親指點出路。

我想,每個人都帶著自己的故事來到這裡。

也都在尋找某種出口。

恐懼浮現的時候

隨著練習時間逐漸拉長,冥想開始進入更深的狀態。

在一晚的練習中,一股極深的恐懼感忽然浮現。我試著維持觀看,但很快便發現—情緒比想像中更強大。

第一次,我因為恐懼而中斷了練習。

那晚,我第一次真正理解:觀看自己,並不容易。

有時,它甚至令人害怕。

後來老師只對我說了一句:

“Let it come. Don’t resist it.”。不要抗拒它。

那句話擊中了我。

我才發現,原來很多痛苦,並不只是來自情緒本身,而是來自抗拒。

與一切保持一點距離

最後幾天的閉關,是整個課程最密集的部分。

長時間的冥想、睡眠不足,以及持續不斷的覺察,讓身體與心智都進入一種很奇妙的狀態。

有時候,我甚至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在練習,還是在被練習。

小扭傷卻迅速變成大腫脹的左腳

離開前一天,我不小心扭傷了腳踝。短短幾個小時內,整隻腳迅速腫脹瘀青,最後只能一跛一跛地完成課程。

老師看著我的腳,淡淡地說:

“It’s karma, you know.”

然後又補了一句:「這是好的。事情發生在這裡,寺廟會保護妳。」

我輕輕點頭。完全理解她在說什麼。

三週結束後,我找到人生的答案了嗎?

其實並不盡然。

但我開始接受:It’s ok not to be ok.

有些迷惘不需要立刻被解決。

有些情緒,也不需要急著讓它消失。

上車離開時,我想起那位俄羅斯母親,也想起這幾週遇見的許多人。

我們都帶著不同的人生問題而來。

而離開時,問題未必得到解答。

但有時候,我們已經學會用不同的方式與它共處。

真正的練習,也許只是學著觀看一切的來去—

然後與它們保持一點距離。

就這樣,我帶著一顆仍有起伏、卻比過去安靜許多的心,前往下一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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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察覺到它,但你不是它

關於內觀與重新認識自己

練習瑜伽多年後,我曾以為自己已經很了解身體。

體位法讓我學會傾聽身體的語言,呼吸練習讓我開始感受能量的流動。但直到真正走進 vipassana 內觀的練習,我才發現——對自己的認識,其實才剛剛開始。

從小,我就是一個感受力很強的人。那讓我的生命經驗比別人更豐富,卻也某種程度地主導了我。情緒來的時候,我就是那個情緒;焦慮升起的時候,我便被它吞沒。很長一段時間裡,我始終在尋找一種真正的平靜。

十天的內觀練習

內觀,像是一把鑰匙。

第一次走進內觀中心,是在人生某個極度茫然的時刻。

不知道自己在哪裡,也不知道接下來該往哪裡去。曾經熟悉的一切忽然失去了意義,恐慌像底層的噪音,始終沒有真正消失。就在那段時間,Vipassana 再次浮現在眼前。早已聽聞內觀十年,卻對它幾乎一無所知。但那時我很清楚地知道,自己需要這個練習,而且愈快愈好。

隱藏在鄉間小路的內觀中心

那天,我搭車南下,輾轉來到中心,交出手機、書本與所有隨身物品,開始為期十天的靜默練習。第一個晚上,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。鄉間安靜得只剩蛙鳴,我則一夜未眠。

然後凌晨四點,廟裡鐘聲大作。該起床練習了。

前三天是觀息法。

只是單純地觀察呼吸,讓剛進入課程的心慢慢安靜下來。聽起來很簡單,實際上卻困難重重。思緒總是不出幾分鐘便飄向遠方,再加上還不習慣清晨四點起床的作息,前三天幾乎都在精神不濟與注意力渙散中度過。

直到第四天,內觀才真正開始。

葛印卡老師的聲音從播放器裡傳來,引導我們將注意力放在頭頂一個微小的點上,感受那裡細微卻真實的震動。感受到了,就慢慢往下一個部位移動;感受不到,可以稍作停留,但不要太久。

繼續往下走。

於是,我開始一點一滴地掃描自己的身體。從頭到腳,再從腳到頭,觀察每一片肌膚、每一處細微的感受。第一次完整跟著指令掃描完整個身體,已經是兩個半小時之後。

我滿頭大汗,卻充滿驚奇。

一開始,身體有許多地方沒有感覺。後肩胛骨感受不到,背部中央感受不到,下背也像是被堵住一樣。我在自己的後背停留了很長的時間。但也因為這種高度專注的練習,讓我開始忘記自己的哀怨與恐慌。

從清晨四點半到晚上九點的密集練習,我的感受力與專注力快速提升。掃描開始變得流暢,我能清楚感受到那股流動於全身的能量,也開始進入一種深層的內在觀察。

而那帶來了一種很深的平靜。

平等心看待一切

所有外在的喧囂都消失了,所有的雜念都散去了。而長時間久坐所浮現的身體疼痛,也讓我第一次真正客觀地觀察自己的感受。當你願意正視它,才發現一切其實沒有那麼可怕。那可能是熱,是脹,是麻,是刺痛;但那只是一種感受,和千千萬萬種感受一樣—而不是「我很痛」。

你察覺到它,但你不是它。

正因為你察覺到它,所以你不是它。

十天之後,我帶著前所未有的平靜與清明離開。

當你開始學會與情緒脫鉤,開始真正地觀察自己,你會發現—你和自己的關係,可以重新開始。

長期的體位法練習,讓身體準備好了。

但內觀讓我明白,身體的練習或許只是入口。

真正的練習,是重新認識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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芬蘭的森林香氣

一次瑜伽與芳療的冬日修行

住在芬蘭期間,在離家車程約四十分鐘的小鎮裡,有一個當地頗負盛名的芳療品牌。

那時我正在研讀第三階段的芳療認證課程,朋友不止一次對我說:

「妳得去看看那個地方。」

品牌的創辦人是一位頗酷的老太太。

第一次見到她時,我們剛抵達農莊。她穿著長靴,留著一頭筆直長髮,正站在花圃裡修剪植物,整個人英姿煥發。

那是一座綿延數公頃的莊園。幾棟亮黃色的傳統芬蘭木屋靜靜散落其中,分別作為咖啡店、餐廳、住宿與教室使用。後方則是一大片苗圃,以及家族所擁有、幾乎看不見盡頭的森林。

老太太是一位自然療法學家,出版過多本著作。她的品牌也像那片森林一樣,自然地延伸出各種面貌——手作餅乾、有機食品、天然保養品、香草茶、化妝品……在芬蘭已經存在數十年。

那不是一個「品牌」而已,更像是一種生活方式。

冬日的芬蘭森林

冬天,是感官內收的季節

「我們十月底有一個三天的瑜伽與芳療工作坊,妳要不要參加?」

她熱情地邀請我,隨後轉頭用芬蘭語和朋友聊了好一會。

朋友翻譯給我聽:

「她說,冬天是感官內收的季節。透過芳療、瑜伽與冥想,可以滋養黑夜帶來的乾枯與低落。」

那句話立刻打動了我。

身處北歐的人,比任何地方的人都更明白—冬天不只是氣候,而是一種身心狀態。

而那樣的狀態,需要被照顧。

於是我沒有猶豫,就報名參加了。

桑拿的夜晚,樺葉的香氣

抵達的第一晚,在簡單的課程介紹與晚餐後,我們直接進入芬蘭生活的靈魂——桑拿。

一群一小時前還互不相識的女人,此刻已彼此坦誠相見。

身為唯一的外國人,我起初其實有些不自在。但看著大家自然地交談、放鬆,我也漸漸卸下防備,任由蒸騰熱氣包裹身體,感受空氣裡淡淡飄散的樺葉香氣。

那是一種非常北歐的氣味。乾淨、清冷,卻又帶著植物深處的溫柔。

洗完澡後,盥洗區桌上擺著五、六瓶不同配方的按摩油。

老太太說:「全身塗油。如果可以的話,不要洗掉,讓身體整夜吸收。」

我心領神會。

那天晚上,每個人都香噴噴地上床,在漫長黑夜裡安然入睡。

寒冬的早晨與森林的擁抱

隔天清晨,天寒地凍。

我掙扎著摸黑起床,走進教室上瑜伽課。

大家睡眼惺忪地魚貫而入,開始溫和的哈達練習——從輕拍身體、喚醒感官開始,慢慢進入肩膀、腿部與髖部的伸展,最後以靜坐收尾。當身體被慢慢打開後,我們一起享用早餐。

十月底的鄉間已覆上一層薄霜。

那天,我們走進溫室,參觀各種香草植物:迷迭香、金盞花…,到戶外大片的蕁麻與杜松,最後走進森林。每個人找一棵樹,靜靜背靠樹幹。聽風吹過林間,聽鳥群掠過天空。然後,老太太要我們轉身去抱樹。

當我雙手環抱樹幹的那一刻,一股微弱卻清晰的能量流進身體裡。那感覺令人驚訝,也非常深刻。從那之後,我開始愛上「抱樹」這件事。

在森林空地裡,我們升起一盆火,圍坐取暖,彼此分享願望與祝福。

老太太看著我說:

「祝福妳在芬蘭的生活。」

我微笑回應,心裡升起一股暖意。

氣味的創作

回到屋內,每張桌上都擺著三個木盒。

盒子裡放著數瓶精油,我們被邀請以盲聞的方式,讓感官與直覺挑出屬於自己的氣味,調製一瓶個人滾珠油。

我選了甜橙作為前調,廣藿香作為後調。最後調出一瓶甜美中帶著些微煙燻感的香氣,並在標籤上寫下:

「December」。

希望這股溫暖的氣味,能為漫長黑暗的冬季帶來一絲安慰。

自然的哲學

那是一場令人難忘的工作坊。

北歐人的生活,與自然始終緊密相連。無垠的森林與湖泊,是他們幸福感的重要來源。

自然以各種形式存在於日常之中——將植物提煉成精油、磨成粉末製成食物;在森林裡散步與冥想;或在桑拿後直接跳進冰湖裡。

讓生活回到自然,讓自然融入生活。

或許,這正是芬蘭多年來被稱為「世界上最幸福國家」的原因之一。

清晨的瑜伽、夜裡的冥想、香氣的滲透、森林的能量——一切都如此自然,彷彿生命原本就該如此。

也是在那段時間,我開始思考:

一個品牌,或許也能是這樣存在。

它不只是產品。

而是一種生活的形貌,一種與自然共生的方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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疫情之後,重新學會呼吸

精油、呼吸與體位法三者同步到位

2022年中,世界重新開放之初,我踏上了一段久違的旅程。與朋友飛往西班牙,走了六天的朝聖之路。世界停擺兩年半後,朝聖路上人潮眾多——大家都渴望走向戶外,也同時療癒兩年下來心靈的動盪與不安。

旅程結束後,我獨自啟程飛往印度,開始三個月的瑜伽修習。從歐洲到Mysore整整二十四小時的路程,轉機再轉機,從飛機換大巴再到嘟嘟車,抵達學校時已經累到睜不開眼,於是一覺睡到天亮。

第二天清晨六點,我已站在墊子上,開始Mysore的晨練。

回到熟悉的練習,心也逐漸安頓下來。

但到了傍晚,肌肉的痠痛開始襲來,緊接著是流鼻水與咳嗽。起初沒太在意,以為是久沒練習的反應,以及身體在適應印度水土。到了第二天情況更嚴重,快篩確認——是新冠。顯然是在歐洲旅途中感染,到了印度才發作。

第一週於是就在睡覺與吃藥之間度過,完全停止練習。

到了第二週,再度快篩,兩條線變成一條線,精神明顯好轉,於是恢復晨練。教室在四樓,房間在二樓,僅僅爬了兩層樓,我竟然氣喘吁吁、上氣不接下氣。

身體遠沒恢復。我這才明瞭。

第二天開始,我帶了一瓶羅文莎葉精油上教室。

清晨的羅文莎葉

羅文莎葉含有1,8-桉油醇,帶著清新而微涼的氣味。在芳療中,它常被用於呼吸相關的配方,也因此成為我那段時間會隨身攜帶且特別喜愛的精油。

每天體位法前的十分鐘,我用羅文莎葉進行呼吸練習。清涼的氣味喚醒了早晨還有些沉睡的大腦,吸氣後加入幾輪長而穩定的屏息(Kumbhaka),讓呼吸逐漸變得深長,再開始體位法練習。

在肺部與體力都還沒恢復的階段,我練得很慢。

確保每一個呼吸都深長穩定——下犬式中的每一次吸氣,感受能量從腳底走到腿部,再到背部;呼氣時,氣息從肩膀沿著雙臂離開。這樣的節奏,讓我一點一滴感受到氣與能量重新回到身體,而且比以往更加深入。

每一個呼吸都充滿覺知,完全體現了阿斯湯加所說的動態冥想。就像Richard Freeman老師說的,這不過是一場呼吸的練習。

每天練習完,都能明確感受到體力比昨天又好了一些,呼吸比昨天又更順暢了一些。

那之後一個月的練習,達到了我有史以來的高點——每天練習完後能量充沛,心靈平靜愉悅,對未來充滿希望。

精油、呼吸、體位法——三者整合,成為我那段疫後恢復期裡重要的練習。

長年在芳療與瑜伽中累積的實踐,讓我在最需要的時候,知道如何找回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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岩蘭草:扎根大地的安頓

第一次聞到岩蘭草精油,並沒有讓我留下太深的印象——只覺得是另一瓶氣味濃重的精油,與其他木質氣息相去不遠。那時我正在上認證課程中,一天要聞上十幾瓶精油︰有的一聞鍾情,瞬間就能觸動心弦;有的則屬「慢熟型」,需要在嗅聞中反覆對話,才能感受到它的獨特之處。岩蘭草顯然屬後者──它安靜的迷人之處,隱藏在時間的縫隙裡。

當時正值恐慌症發作期的我,被工作壓力與對未來的不安逼到死角,每個清晨都像在無邊的黑洞裡無法呼吸。某個不知名的驅使下,我報了專業芳療認證課程──即便接觸精油已逾十年,但那似乎並不是一個要研讀專業課程的充分理由。後來我才明白,身體會自己找到出路。

開始上課後是不斷地聞香與調油,我把自己當作第一個實驗品,所學到的油都用在自己身上。療癒的種子已經播下,只是當時並未察覺。直到某個夜晚,我照例調油,卻不小心在袖口沾染了些微的岩蘭草而不自知。直到舉起手,一縷若有似無的沉靜香氣飄散過來,令我深深著迷。

岩蘭草(Vetiveria zizanioides)的根能長達兩公尺,牢牢抓住土地,所萃取出的精油也因而飽含了這份扎根大地的力量。在芳療中,岩蘭草常被運用於需要安定的時刻。對當時處於驚慌失措的我而言,這份沉穩的氣息帶來了一種牢靠的安定感,像是大地母親擁我入懷一樣,令人感到安心與放鬆。

有扎根大地能量的岩蘭草

從此岩蘭草成了我的最愛之一。每晚在按摩油中,我都會滴上幾滴,讓一整天下來紛擾的思緒得以沉澱。

兩年前母親車禍,雙腿骨折,手術後一隻腳打上石膏,需要長期臥床。見她因行動不便痛苦,我調了一款關節筋骨的修護按摩油,但回到家才發現已經高齡83的她,對自己的身體情況有著深深的恐懼與不安,深怕無法復原,無法再次下床,於是吃什麼吐什麼,整個人陷入了低落與不安的狀態。

當晚我再次調整配方,加入岩蘭草──希望這股大地般的安心能陪伴她度過那段焦慮與不安的日子;同時藉由它在芳療中常被運用於筋骨按摩與舒緩的特性,為她的術後恢復增添一份支持。每次去看她,我會輕柔地按摩她下腰與尾椎處,希望能為她的身體及心情帶來更多的撫慰;讓沈穩的香氣伴隨細膩的觸感,滲進脆弱的身軀與心靈。短短二十分鐘,是母女間無語的親密陪伴。

如今兩年過去,母親早已能自己下樓散步,也能緩慢地走到市場買菜,連醫師都讚嘆她的迅速復原。我深刻領悟到情緒與意志的力量,也了解氣味與觸感在療癒過程中的無形關鍵。

在這個充滿變數的時代,我想岩蘭草依然還會在我的最愛清單上好一陣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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聖約翰草:極夜中的光芒

曾經在寒冷的北歐住過一段時間。九月初的清晨,赫爾辛基的氣溫已經降到六度。

日照依舊頗長,晚上八點天空仍是一片明亮乾淨的寶藍色,空氣中卻已瀰漫著濃濃的秋意,開始變得冷冽。森林逐漸染上濃重的色彩,澄黃、橘紅的冷杉與白樺在微風輕拂中,交織成一首豐富的自然樂章。走在林間小徑上,腳下踩著乾枯的落葉,發出輕微的碎裂聲。

當光開始消失

然而這樣的秋高氣爽並沒有持續太久。黑夜迅速來臨,氣溫驟降,卻尚未降雪,於是天地間一片黯淡。黑暗的十一月,是北歐人民最難熬的月份——早晨在黑暗中醒來,直到十點天色才微微透亮,而那往往就是一整天的光線了;午後三點後,暮色再次籠罩。

終日陰鬱的北歐冬日

一年有五個月的冬天,但最令人難耐的,不是低溫,而是缺乏日照。於是冬季憂鬱症依然普遍存在在這個被譽為全球最幸福的國度中。

我第一次認識朋友T,當時他就處於這樣的低谷,於是婉拒了我們的晚餐邀約。他覺得自己的狀態不適合見新朋友(也就是我)。直到兩週後,我才見到了這位朋友的好友。

我們很快熟捻起來——大家都練習瑜伽,也喜歡看各式畫展,共同的興趣讓那頓晚餐變得輕鬆又愉快。後來,每當朋友工作忙碌或出差,便常請T有空時約我出來喝咖啡,讓我不至於一個人獨處於陌生又寒冷的城市裡。

T是個溫暖但略帶憂傷的人。某次喝咖啡時,他提到自己長期受失眠困擾。我主動提出如果他願意,我可以為他做一次芳療諮詢。他幾天後傳來訊息,接受了這個提議。

那次正式的諮商在家中進行。他從童年談起:幼年喪父、年輕時一段沒維持太久的婚姻、接著陷入嚴重酗酒,常常醉倒在路邊。他說自己意識到生活不能再這樣下去,於是決定戒酒,並開始練習瑜伽,每天清晨規律地晨練。

就在他以為自己已經過上最健康的生活時,命運卻開了個巨大的玩笑——他罹患了嚴重的憂鬱症。

那是一段長達數年的黑暗時光,尤其在漫長寒冬中更顯得難以忍受。講到這裡,他停頓了許久,像是又跌回那無盡的黑暗中。我靜靜陪伴著,想給他一些空間。

後來,他開始接受治療,情況略有改善,但仍時好時壞。憂鬱伴隨著失眠、晨間的低落與疲憊、以及無法集中的注意力,冬季尤其更加嚴重。

某種程度上,我能理解他的絕望。在那些暗無天日的日子裡,我也不斷嘗試各種自救方法。生活節奏不再按照計畫而是根據天氣——天晴時,無論有多少要事在身,都得立刻出門曬太陽、去森林散步;陰雨濕冷時,就留在室內練瑜伽,抹上芳香的油,滋養乾枯的身心。


帶來光明的藥草

那幾個月裡,我訂了一箱又一箱的芳療產品,尤其是滿載陽光能量的聖約翰草。無論是精油、純露還是植物油,我把不同形式的聖約翰草,用在不同的情境,以及所有需要的人身上,希望這株金黃色的藥草能為我們帶來一絲明亮。

聖約翰草(Hypericum perforatum)是盛開於仲夏的植物,因而飽含陽光與大地的力量。在歐洲傳統藥草文化中,它被認為是一株帶來光明的植物,也常被用於舒緩情緒低落,尤其適合北國漫長的冬季。

飽含陽光與大地能量的聖約翰草

我為T調製的油,以聖約翰草植物油為基底,再加入聖約翰草精油,以完整地發揮植物的作用;同時加入佛手柑等令人愉悅的精油,希望明亮的香氣能為他的生活帶來一些陽光般的溫暖與安心。

在那段期間裡,我幾乎把聖約翰草用在我所有需要的朋友當中。

U小姐是我在一次芳療與靜坐工作坊中認識的朋友。在這個以社恐聞名的國度裡,U卻主動走過來與我攀談。「我想聽聽你的故 事。」她倚在門邊,好奇地問道。於是同住在一座城市的我們成了好友。她經常傳訊息邀我一起去森林散步、喝咖啡、吃早午餐。感謝認識了她,我開始有了自己的社交生活。

當時疫情仍未完全退散,作為學校老師的U難免擔憂感染,我也不時會根據她現有的精油,提供一些小建議。

把春天調進油裡

芬蘭有一道我很喜歡的點心叫卡累利阿派(KARJALANPIIRAKKA),酥脆的餅皮夾著香甜的米飯。一天U提議教我做這道傳統點心。她同時是個出色的外燴廚師,總能隨手做出幾道佳餚。

奶香撲鼻的芬蘭點心

出門赴約前,我特意為她調製了一瓶甜美花香的按摩油,基底依然是聖約翰草,但這次我加了妖嬈的依蘭和充滿正能量的玫瑰天竺葵,希望為這位堅毅的單親媽媽,召喚春天,帶來明亮的氣息。

當我把按摩油遞給她,告訴她:「這瓶油會為你帶來春天。」她靦腆地笑了,輕輕收下。

那天晚上,我們在她的廚房裡邊揉麵皮邊聊天,她教我如何用小指輕輕的把餅皮推向中間,形成整齊的皺摺,最後在滾燙的奶油中快速涮過,整個廚房頓時飄滿香甜氣味。喝著熱茶,吃著卡累利阿派,U還貼心地把多餘的點心全裝好讓我帶走,並陪我散步一段寒冷又積雪滿地的街道。那晚,我挽著她的手臂,感受著這座冰冷城市中難得的溫暖。

那是我們最後一次相聚,但我一直記得那夜的甜美與陪伴。

五個月後,我人已經在泰國小島,離開芬蘭,繼續我的Gap Year。那天,我在泳池邊跟我的好朋友通上了話,開了視訊聊聊彼此的近況。她看起來春風滿面。

「我又遇到了那個我覺得對的人,而且這次,我們的時機也對了。」她笑著說,眉眼之間是滿滿的光彩。

不管是不是聖約翰草的魔法,看來春天與光明都來到了她的生命。我打從心底為她感到開心。

至於T先生呢?在我Gap Year那一年,我仍時不時會收到他簡短的問候。常常是我傳去陽光明媚的島嶼照片,他回傳大雪紛飛的北國景象。

最後一次,他發來訊息說:「Tess,你怎麼還沒到?我已經在咖啡館等很久了!」並附上了那間我們熟悉的小咖啡館照片。

我想,T先生的世界,也開始逐漸被光照亮了吧。

香氣與感官 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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檀香:一個瑜伽練習者的尋香之旅

兩次都鍛羽而歸。

第一次聽見印度邁索 Mysore 這座城市的名字,是在瑜伽墊上。

那時以為 Mysore 之所以聞名,是因為阿斯湯加瑜伽。但真正抵達之後才發現——這座城市最遠負盛名的,不只存在於呼吸與體式之間,還有藏在空氣深處,那股溫潤而古老的檀香氣味裡。

檀香:一種連結身心的木頭

邁索檀香 (Santalum album) 極度珍稀。

它的香氣深沉、溫暖,帶著一種緩慢而悠遠的東方氣息。能一點一滴地滲進身體裡,讓心慢慢安靜下來,讓意識變得清明。

而在身體層面,它同樣有著令人著迷的力量。修復、安定、滋養,甚至連感官都能被它輕輕喚醒。

檀香象徵著一種「合一」的力量—當心靜下來,身體便開始懂得修復;而當身體被滋養了,心也自然安定。

也因此,它在印度文化與瑜伽傳統中,始終佔有很特殊的位置。

然而,正因為太過珍貴,加上全球大量需求,邁索檀香曾歷經長達數十年的濫伐與走私。直到森林幾乎被掏空,印度政府才全面接手檀香產業。如今,真正純正的邁索檀香精油,早已成了可遇不可求的存在。

每次到 Mysore,我都會去的地方:Cauvery

好的檀香精油非常難得。當時在芳療課程中,老師曾經提及,品質可靠的檀香精油有不同的使用方式,包括經適當稀釋後內服;而政府經營的檀香專賣店裡,店員也同樣這麼告訴我們。因此,身為瑜伽練習者,同時也是芳療師,每次來到 Mysore,我總會去皇宮附近的 Cauvery——一間由政府經營的檀香專賣店。

店裡就像一座小型檀香博物館。

塔香、線香、香粉、檀香木條、香皂、面膜粉、香水、乳霜……各式各樣的檀香產品整齊排列,空氣裡瀰漫著濃濃的木質香氣。

Cauvery—一間由政府經營的檀香專賣店

但我只想找一樣東西。

檀香精油。

「很久沒有存貨了,mam。」店員無奈地看著我。

上一次來,也是同樣的答案。

「那什麼時候會再進貨?」我依然不死心。

「不知道,要碰運氣。過去六個月都沒有了。現在產量太少了,mam。」

「可是外面很多小店都有賣檀香精油。」我繼續試探。

他搖搖頭。「那些不要買,mam。都加了有的沒有的。」

我沒再多說,但心裡完全明白。

巷弄裡的「精油店」

在瑜伽練習的社區附近,你總會看到一些當地小販,在街角默默觀察著我們這些外國練習者。

等時機成熟,便湊上前來:

「我店裡有上等檀香精油、荷花精油,還有很多其他芳香精油,你要不要看看?」

有一次,我和朋友們就這樣跟著一位小販坐上 tuktuk,穿過狹窄巷弄,來到一處當地民宅。

玲琅滿目的精油瓶

庭院旁的小房間裡,擺滿了大大小小的玻璃瓶。屁股都還沒坐熱,小販便迫不及待地開始一瓶瓶打開,塞到我們鼻前、滴在手腕上,熱情地邀請我們嗅聞。短短幾分鐘內,整個房間已經混雜了各種濃烈氣味。

首先,檀香出現了。

一股帶著些微刺鼻感的氣味迎面而來,我下意識皺了一下鼻子。這不是我熟悉的檀香。少了那種沉穩、溫潤、像木頭深處慢慢散出的氣息,反而多了一種刻意調製後的尖銳感。

接下來是橙花。

也和我熟悉那種細緻、透明、帶著空氣感的花香,相去甚遠。

但小販仍不停地打開一瓶又一瓶,期待在我們臉上看到「就是它了」的表情。

可惜,沒有任何一支精油能讓我的鼻子點頭。

於是我安靜地坐著,陪著朋友們一起體驗這場有些荒謬的 Mysore 午後。

最後,帶走的只有面膜粉

最後,我又回到了 Cauvery。

依舊沒買到心心念念的檀香精油。

失落之餘,只好默默帶走一包檀香面膜粉。

既然無法提升靈性,那只能先努力提升一下日漸下垂的臉部線條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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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氣與感官 tess wang 香氣與感官 tess wang

檸檬香茅 : 一瓶噴霧裡的熱帶記憶

2013年,我在泰國蘇美島完成了第一次瑜伽師資培訓。學校坐落在遠離市區的海邊,周圍只有漁船和零散的渡假房舍。課程密集,熱帶氣候炎熱潮濕,一個月的生活無外乎是穿著背心短褲,光腳穿梭在教室、餐廳和海邊之間。

每天清晨六點開始練習,到了傍晚課程結束,熱氣逐漸消散後,大家便一起在海灘散步,泡在溫暖的海水裡舒緩酸痛的肌肉,看著餘暉染紅整片天空。

熱帶島嶼的夕陽與餘暉

第一堂課是karma yoga 業行瑜伽——全班去菜園幫學校種芒果樹。芒果還沒吃到,短短三十分鐘,我的小腿已經被蚊子咬了起碼二十個包,大大小小的腫包像紅豆散落在腳上。我飛奔到學校雜貨舖,買了一瓶檸檬香茅噴霧。

就這樣,它成了那個月形影不離的夥伴。

檸檬香茅(Cymbopogon citratus)幾乎是等同於泰國的氣味。

從驅蚊噴霧到餐桌上的冬陰功湯,它無所不在。清新的氣息能在炎熱潮濕的午後帶來一陣清爽,也讓人在爆熱的下午課堂中維持清醒。

但它還有一種很少被提及、卻對瑜伽密集練習者格外珍貴的特性——舒緩練習後的肌肉疲勞與不適。

檸檬香茅含有檸檬醛和香茅醛,具有天然的抗發炎特性,在芳療中也常被運用於按摩,尤其適合練習後肌肉疲勞與緊繃的身體保養。密集練習讓身體每天都在邊界徘徊,週末大家紛紛預約按摩,而檸檬香茅加入少許薑調製成的按摩油,便成了最實用的良方——深度舒緩肌肉的同時,清新的氣味也一併放鬆了疲憊的身心。

一瞬間回到十三年前

那天在家試用新調配的沐浴配方,熱水蒸氣升起的瞬間,一股熟悉的清新氣息瀰漫開來。眼前浮現的是晨間練習時緩緩升起的日出、空氣中飄散的唱誦聲、還有傍晚踩在細沙上的海邊漫步。一瞬間,把我帶回十三年前的熱帶島嶼。

嗅覺,是所有感官中與記憶連結最直接的一條路——不需經過大腦的理性篩選,而是直接進入負責情緒與記憶的邊緣系統。所以一個氣味,就能在瞬間把你帶回某個塵封已久的時刻。

對於我,檸檬香茅不只是一支精油。它是一個入口,通往那段被汗水、海風和晨光填滿的日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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